“可是我们没多少银子了——”金锁终于说了进屋之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怯怯的。
“谁跟你要银子了?”小燕子在金锁面前蹲下来,这个瘦巴巴的小丫鬟比她想象的还年轻,大概只有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圆润,但眼睛已经有了被世事磨过的警觉。“你叫什么来着?金锁?别老绷着脸,我又不是王麻子。”
金锁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破功,忙不迭地低下头,嘴角却已悄悄向上翘了一下。
紫薇站起来,拉住小燕子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纤细,但在往小燕子手心里塞着什么——小燕子低头一看,是半块碎银。柳红说那家杂货铺缺斤短两,可她手里却拿不出半分证据。现在紫薇拿出来的这块碎银,比柳红今天花出去的还多。这大约是紫薇身上仅剩的盘缠。
“你拿着。”紫薇说,“算我们住在这里的房钱。”
小燕子把她瘦弱的手腕连同碎银一起推了回去。“收着。你们找人需要花钱。”她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你要是真想谢我,明天早上起来帮王奶奶择菜。”
紫薇看着她,眼眶里蓄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不是那种号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泪,在烛光里两行亮晶晶的水痕滑过脸颊。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擦得满脸斑驳,却比刚才在大街上强撑出的端庄模样真实了一百倍。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叫小燕子。”小燕子冲她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枣树上有两只麻雀不知怎么打了起来,叽叽喳喳一阵扑腾,抖下几片枯叶落在狗子头上。狗子捂着脑袋叫了一声,柳红在灶房里笑骂着往外赶麻雀。王奶奶从廊下探出头来,拿拐杖敲了敲廊柱:“小燕子!你带回来的姑娘吃饭了吗?锅里还剩半碗粥!”
院子里的喧闹隔着门板飘进来,紫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大家闺秀那种用扇子遮着嘴的浅笑,而是被逗到了,嘴角往上一翘就忘了收,眉眼弯弯。金锁惊得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家小姐,她跟了紫薇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刚到陌生人家第一天,就能笑得这般眉眼舒展。
小燕子也笑了,转身拉开门。她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大杂院上方那片四四方方的夜空,这里的星空没有凉州那么亮——京城的灯火把星星冲淡了,只剩几颗最亮的,钉在天上。她脖子上那枚银锁紧紧贴着皮肤,被她焐得暖烘烘的。耳边是院子里熟悉的说话声、笑声、狗子嘎嘎的笑、王奶奶敲拐杖的声音,还有灶房里柳红洗碗的木瓢碰锅沿的响声。
她忽然觉得,今天带紫薇回来这件事,做得对。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是被紫薇的惊叫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不是惊叫,是一声带着压抑的惊呼,随即被捂住了嘴。小燕子翻身坐起来,右手本能地摸向枕头下面的匕首,却看见紫薇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木盆,目瞪口呆地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院子里正闹得鸡飞狗跳,一场“混战”正在上演。狗子和小叶子一人拿着一根树枝当剑,满院子追着跑,把晾衣绳上柳红刚搭上去的衣裳撞得晃晃悠悠。柳青蹲在井边刮胡子,脸上涂了一半的皂沫,白花花的泡沫糊得他活像只大花猫。王奶奶坐在廊下纳鞋底,对两个小孩的动静充耳不闻,只在狗子经过的时候精准地用拐杖敲了他一下:“看着路!”而柳红正追着一只从笼子里逃出来的芦花鸡,鸡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枣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鸡飞狗跳的人类。
“这是——这是怎么了?”紫薇抱着木盆,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小燕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一边系衣裳一边从她身边走过去:“正常。每天早晨都这样。”
“每天?”
“对。所以我说你得习惯。”她从井里打上一桶水,顺手递给紫薇,“洗脸。洗完脸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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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捧着水桶愣在原地,只见小燕子脚步轻快,熟门熟路地就绕开了脚边晃悠的狗子,从柳青手里抢过刮胡刀——那东西是柳青自己拿铁片磨的,钝得能刮下一层皮来——手腕一扬一落,利利索索就把下巴上残留的皂沫刮得干干净净,又把刮胡刀搁回井沿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柳青摸了摸下巴,难得地认可:“你刮胡子比柳红强。”
“她那是怕你疼,不舍得用力。”小燕子头也不回地往灶房走。
紫薇端着木盆站在井边,望着眼前这乱糟糟却鲜活热闹的一切,只觉像是一脚迈进了个和自己过去二十年截然不同的天地。没有规矩嬷嬷清早敲门请安,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杂乱的、吵闹的、毫无章法的,可是奇怪的是,每个人都在笑。
她站在枣树下,忽然觉得自己很想加入进去。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从小被教的是琴棋书画、女红针黹,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在鸡飞狗跳的院子里择菜生火。她攥着木盆的指节微微泛白,孤零零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像个突兀的外人。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把紫薇和金锁安排在自己旁边坐下。狗子好奇地盯着紫薇看,被柳红用筷子敲了一下后脑勺。紫薇端着粥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小燕子注意到她端碗的姿势跟柳红一模一样——从碗底托着,怕烫。
“紫薇姐姐,”狗子捂着后脑勺,嘴上却闲不住,“你真的是从济南来的?济南远不远?有没有京城大?”
“远。”紫薇放下碗,很认真地回答他,“我们坐了两个月马车。”
“那你家里还有谁呀?”
紫薇的手猛地顿住,瓷碗在掌心轻轻晃了晃,粥汁顺着碗沿滚了半圈,又堪堪落回碗里。小燕子正要开口替她解围,紫薇自己说了:“没有了。只有我一个。”
她很平静,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狗子大概也听出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低下头老老实实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