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小燕子帮着柳红洗碗。紫薇也跟了过来,站在灶房门口,有些局促地问:“我能帮什么忙?”
柳红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那双白净细长、不见半点薄茧的手上——这分明是个从里到外没碰过粗活的大家闺秀。柳红想了想,把一篮豆角塞进她手里:“把这个择了。把筋撕掉,折成两截。”
紫薇接过篮子,在枣树下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开始择豆角。她的手法很生疏,撕筋的时候不是撕不断就是把豆角撕断,折出来的长短不一,柳红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她折得太长的拣出来重新折了一遍。紫薇红着脸低下头去,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小燕子蹲在她旁边,一边剥蒜一边看紫薇择豆角。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刚到凉州的时候,她连马镫都踩不上去,赵教头让她扎马步她扎得东倒西歪,崔爷爷教她认草药她连甘草和大黄都分不清。那时候她也同紫薇现在一样,笨手笨脚的,一颗心悬着,生怕被旁人笑话。但赵教头从来没有因为她笨就不教她,崔爷爷也从来没有因为她弄混了药材就不让她进药房。
“紫薇。”她忽然开口。
紫薇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
紫薇把一根择断的豆角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在想——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谁说的,你在大街上站得那么直。”小燕子把一颗蒜瓣扔进碗里,“你被王麻子冤枉的时候,虽然没说话,但你也没跑。这就很好。很多人遇到那种事,第一反应是跑,第二反应是哭。你至少站住了。”
紫薇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微微发潮。
“小燕子,”她忽然问,“你是不是经历过很多这样的事?”
这次轮到小燕子沉默了。她把最后一颗蒜剥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站起来把装蒜的碗搁在灶台上,然后回过头,对紫薇笑了一下。那笑看起来很轻松,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水里一尾鱼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以后慢慢跟你说。”她岔开了话题,走到紫薇面前弯腰把择好的豆角拢进篮子里,看了看,挑出一根紫薇择断的豆角,在手里晃了晃,“择菜这事简单得很,多择两回就会了。我第一次骑马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三次,胳膊都脱臼了,你看我现在骑得好得很。”
“真的?”紫薇瞪大了眼睛。
“假的。”柳红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刚才那个停顿一看就是在编。”
“柳红!”小燕子恼羞成怒。
紫薇看着她们两个斗嘴,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终于忍不住笑了。一笑之下又想起什么,转脸看了一眼金锁——金锁正蹲在廊下帮孙婆婆绕线,指尖翻飞间眉眼舒展,比昨晚紧绷的模样放松了许多。
下午的时候,狗子和小叶子又闹了起来。这回是为了一只纸青蛙——狗子用糊窗剩下的绵纸折了只青蛙,哈一口气能蹦老远,小叶子追着要,狗子偏不给,绕着院子跑了好几圈,跑到紫薇面前的时候,紫薇看着两个小家伙闹得欢,犹豫了一下,忽然抬起一只脚,轻轻往狗子脚边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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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一个踉跄停下来,紫薇伸手——不是去抓他,而是摊开手掌,笑着说:“借小叶子玩一会儿,等下还你,我帮你看着,丢不了。”
狗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追上来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叶子,最后把纸青蛙往紫薇手里一塞,翻了个白眼:“给你给你,小气鬼。”
小叶子欢呼一声,一把抢过纸青蛙,蹦蹦跳跳地跑远了。紫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好像做对了一件事,很小很小的一件事,小得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可是小燕子注意到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紫薇微微翘起的嘴角,没有说话。但她想:这个姑娘,慢慢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欺负了。
当天夜里,等金锁睡着了,小燕子和紫薇在床铺上躺着说话。窗外漆黑一片,不见月亮的影子,秋虫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吟着。紫薇把娘留给她的信物拿了出来,在黑暗中握在手心里。
“你说,”紫薇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他会是什么样的?”
小燕子没有问她“他”是谁。她只是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上最硬的不是刀,是草。刀砍下去能断,草踩倒了还能起来。老百姓就是草——你也是一棵草,我也是。所以你别怕。”
紫薇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出声,只将手里的信物握得更紧了些。但过了一会儿,小燕子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有你在,我就不怕。”
小燕子没有说话。她把这句话收在心里,像收一件珍贵的东西。她想,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外面的更鼓敲了三下。大杂院渐渐沉入深秋的夜色里,墙头上的野猫轻轻走过,追着更夫梆子上飘落的一小片木屑,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远处,在城西另一座深宅大院里,一个少年练剑练到半夜,收了剑,坐在后花园的石阶上望着月亮。他已经很久没有想念过什么人了,可今夜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一只蝴蝶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到线都放完了。他已经不太确定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小时候做过的梦。风吹过来,把一片枯叶从石阶上吹落,飘飘悠悠地落进池塘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