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紫薇赶紧按住她的手背,耳根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绯红,“别乱说。”
“我还没说完呢。”小燕子一脸无辜。
尔康面不改色地行了礼,转向小燕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格格前几日遇到的是翠儿,在内务府当差,是御膳房分管茶果的宫女的表妹。她今日被皇后训斥不是因为犯了什么错,只是她替皇后端茶时无意间瞥见了皇后书案上摊开的一封家信——皇后觉得她眼力太利。”
小燕子听得目瞪口呆,愣在了原地。她未开口询问尔康何以知晓她撞见那一幕,只将此事暗暗记在了心底。尔康直起身,向紫薇躬身行礼告退,道改日会遣家人送几盒合宜的茶叶过来。紫薇起身送他到廊下,他也再三说留步。
等紫薇回到暖阁坐下,小燕子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眨了眨眼。紫薇知道逃不过,便先开了口说自己只是在福府住了几天,他待人一贯周到。小燕子意味深长地追问是不是只有福府那几天,紫薇没有回答。她把尔康方才的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在宫中确实需要提防的,可他身为御前侍卫,为什么要特意去了解内务府茶库一个管事太监的底细?她不敢再往下深想,脸颊却悄悄泛起了一片红晕。
小燕子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她。她看着紫薇低头抚平袖口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心想这两个人——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说什么都不承认。她把桌上那张描红重新拿起来,在“天地玄黄”后面歪歪扭扭地加了一句“有缘千里来相会”,然后趁紫薇不注意,飞快地用手肘盖住了。
但是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夜里,小燕子独自坐在廊下磨匕首。那柄牛角柄匕首,是她从围场被抬回来后,明月替她从包袱里收进柜中的,前两日她翻柜子找药囊时才寻了出来。柳木柄握把处有道极细裂纹,她取来细麻绳,一圈复一圈仔细缠绕,攥着试了试握感,方才又低头继续打磨。月光落在刃口上,泛出冷冽的寒光。她正举起匕首对着宫灯的光看刃口是不是磨得够利,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逻侍卫那种整齐的军靴步点,而是一种刻意放轻的、走走停停的步子。
她手疾眼快将匕首收入鞘中,轻起身形,贴着廊柱往墙头方向凝神望去。院墙外面有两个人影一晃而过,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问了内务府的人,新来的还珠格格和明珠格格都住在漱芳斋。那个小燕子——上头交代了,盯紧些。”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问道:“跟那个案子有没有关系?”最先说话的那人又答说现在还不确定,但一个民间来的丫头能挡狼牙箭,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上头让先摸清她的底细。小燕子在宫里住了这些天,早已学会辨认不同的脚步声——侍卫的靴子底是牛皮钉铁掌,太监的是布底软鞋,而刚过去的这两人步子轻而匀,落地无声,显然是练过的。不是宫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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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贴在廊柱后面纹丝不动,直等到墙外脚步声彻底消散,才敛着气息慢慢退回暖阁。紫薇已经睡下,金锁和明月也都歇了,整个漱芳斋安安静静。她走到书桌前,把匕首搁在手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每件事只记关键词:长街遇翠儿被皇后训斥,尔康提醒皇后不喜粉色首饰及茶库管事底细。她落完最后一笔,指尖顿在纸面上,望着“顺贞门”与“摸清底细”这几个字,心头猛地一沉——这里不是凉州。凉州的敌人是看得见的——骑在马上,举着刀,从戈壁上冲过来。这里的敌人却藏在暗处,与你衣袍同色,言语同声,茶盏边对你笑意盈盈,转身时便暗下毒手。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不知道她是谁。她不是小燕子,不是小燕子,绝不是那个只会翻绳抛球的街头丫头。她是萧云,是萧之航的女儿,是在戈壁上和父亲一起打过仗的人。她不怕打仗。她只怕打输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枕头下面的旧锦囊里,和路引、绵纸燕子搁在一起。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紫薇安静的睡颜。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紫薇眉眼间,给她柔和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银辉。紫薇睡得很安稳——她终于不用再在梦里小心经营自己的身份,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住在她父亲赐给她的院子里,身边有金锁、有明月,还有她。小燕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紫薇肩膀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坐直身子,把匕首放在枕头下面,刃口朝外。吹灭了灯。
院外远处,不知哪位老更夫敲着梆子踱过,梆子声悠悠荡荡,三更了。夜风把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作响,墙头上那只常驻的野猫踩着碎瓦走过,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有人在追查她,有人在盯着漱芳斋,皇后那双凌厉的眼睛,朝中那股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人——都像风里的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她缓缓闭上眼,指尖攥紧了衣摆,在心底一遍遍对自己说:她不怕。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被父亲抱在怀里逃命的小丫头,也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在戈壁上孤身逃亡的姑娘。她懂如何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装疯卖傻,懂如何在暗夜里磨亮刃口,更懂在所有人都当她是没规矩的野丫头时,不动声色地把每一条退路都踩实。燕巢已经筑下,虽未稳,但她是燕子。燕子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