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小燕子在紫薇对面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就是看见皇后训人了。她训人的样子跟老佛爷不一样——老佛爷训人是让你知道自己哪里不对,皇后训人是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对。”
紫薇听了没有说话,只是替她把凉了的茶换了一杯热的。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轻软软,但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宫里就是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周嬷嬷跟我说过,在后宫最大的事是分寸。但你也不用怕她——你是皇上下旨亲封的格格,和这宫里任何一个贵人都不同。”
小燕子嗯了一声,心里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如果紫薇能早些在宫中立足,如果她需要的不只是漱芳斋这一方小院,那她最好从现在就开始留意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她没有把这话对紫薇说,只是默默记下了今日这一瞥,在心里给皇后画了一枚暗红记号。
当天下午,小燕子正趴在书桌上临周嬷嬷布置的描红——她的字近来总算有了些长进,虽说仍算不得周正好看,但至少能把“天地玄黄”四个字写得完整周正,不缺笔少画了。紫薇坐在旁边替她磨墨,时不时替她把歪掉的结构纠正过来。忽然,小邓子匆匆跑进来禀报,说御前侍卫福尔康求见。
“请。”紫薇搁下墨锭,整了整衣袖。小燕子留意到她整衣袖的动作比往常多了一道细细抚平衣纹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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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康大步走进暖阁,先向两位格格行礼,然后将手里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双手呈给紫薇。“明珠格格,臣奉皇上口谕,将这份内务府新拟的有关格格月例和宫分安排的文书送来,请格格过目。若无不妥之处,内务府便按此备案。”
紫薇双手接过信函,拆开仔细看了一遍,见上面列的都是按制应有之物,便颔首示意,温声谢道:“有劳福大人了,还烦请大人代本宫向皇上谢恩。”尔康应下,却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目光在小燕子与紫薇面上逡巡片刻,唇瓣动了动,似有言语欲出,却又碍于什么踌躇未言。
“福大人还有事?”紫薇温和地看了他一眼。
尔康向前迈了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臣知道紫薇姑娘刚入宫,对宫中人事尚不熟悉。有几句话,臣思虑再三,觉得应当提醒。”
紫薇微微颔首:“请说。”
“头一件,皇后娘娘那边请安的时辰最好别早也别晚。她素来卯时起身,巳时见客。去早了,她嫌人扰她清静;去晚了,她嫌人怠慢。第二件,皇后娘娘不喜人戴粉色的首饰——这个缘由臣不便细说,总之粉色在她面前最好回避。第三件事——”他往门外瞥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漱芳斋用的茶叶是从内务府茶库拨的,茶库的管事太监姓吴,是皇后娘娘远房亲戚的人。这人倒不会下毒,但有一手压品级的本事——你该得一等茶,他拨二等给你,账面簿子上列的还是一等。这是宫里惯有的手法,就算拿到了证据,他也有的是说法留着推脱。紫薇姑娘若不嫌弃,臣下回可以顺路带些。”
紫薇抬眼看他:“福大人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尔康被这双清凌凌的眼睛直直望着,耳尖竟悄悄泛起热意,难得有些局促。他忙退后半步行了个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稳:“御前侍卫本就有巡查内宫之责,这些都是当值期间依例查知的情形。”紫薇微微垂下眼帘,没有拆穿“御前侍卫巡查内宫”和“专门去打听哪家茶不合适某位格格”之间的距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小燕子在一旁看得心痒,终于憋不住了。她把毛笔“啪”地搁在笔山上,双臂抱在胸前,晃着脑袋促狭道:“福大人,你这么关照紫薇,是不是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