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崭露头角

李渊眉头深锁,正为营建晋阳宫缺失良木一事迁延愁闷。阶下李世民神色从容,欠身禀道:“木料之事,孩儿已有计较。”李渊抬眼望向次子,沉声问询其详。李世民答道:“太原西门内有一座天雷寺,乃汉代先皇降旨敕建,法度严整。那寺中五层大殿的尺度规格,尽与内廷禁苑相合。后院更有藏经楼并数座跨院,所积良材极广。孩儿素与该寺住持明德长老手谈往还,交情匪浅。意欲亲往寺中商榷,先行拆取木料充作行宫之用,待来年开春,再往南方采办上等楠樟,为他们重修宝刹。以此权宜之计,父王以为如何?”

李渊闻言抚掌大笑,顾左右而叹道:“世人常谓我钟爱世民,尔等见他于危难之际每有奇谋,足见‘有智不在年高’之理。只是那明德长老视佛殿如性命,当真肯舍寺相助?”李世民躬身一礼,语气平稳:“父亲宽心,孩儿这便去办。”说罢整肃衣冠,径往西门天雷寺而去。

此时天雷寺客堂内,正坐着三位气象不凡的远客。其中一人面色紫红,虬髯如火,每一根须发都似蜷曲的钢丝,信手拉开,松手即回,正是海外归来的奇人张仲坚。其妹张出尘立于侧近,手执一柄红马尾拂尘,英气内敛。另一人青衫儒雅,目光清澈,乃是名将韩擒虎的外甥李靖。张氏兄妹此番潜入中原,原为查访杨广昏庸、杨素擅权的虚实,张出尘此前更曾隐姓埋名,卖身进入越王府充当歌伎,以红拂为号,暗中窥探那王府的明路暗道与杨素的起居隐秘。

当日越王府大厅之上,管弦呕哑,杨素半躺在软榻上,两旁环绕数十名歌姬。门吏趋步入内,呈上公文,禀称上柱国韩将军荐引李靖入府供职。杨素眼皮微抬,从喉间拖出一句慵懒的官腔:“唤他进来。”

李靖步入大厅时,张出尘在侧冷眼旁观。只见这青年书生头戴鹅黄巾,身着湖绿绣花大氅,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周身透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英锐气。李靖行至榻前,原本正欲屈膝行礼,忽见杨素两腿叉开,坐姿狂傲无礼,全然不以贤才为念。李靖当即收住膝头,挺胸昂首,只是略一拱手,慨然陈词:“老王爷,当今天下烟尘并起,英雄志士皆在观望风色。您身为社稷重臣,理当广开言路、礼贤下士,如此箕踞而坐,恐非收揽人心之道。”

张出尘见这书生在权倾朝野的越王面前竟能如此不卑不亢,对比那些往来府第、唯唯诺诺的公卿将领,心中登时生出几分敬慕之意。

杨素本色狠戾,见这书生竟敢当众折辱于他,按剑之手微颤,杀心陡起。然他终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目光如炬,见李靖神色泰然,毫无畏缩之态,心中暗忖:“此子气宇轩昂,敢如此直言,定有惊世之才。若草率斩之,倒显得老夫气量狭小。”他随即将面上阴云一敛,长笑起身,振衣而立,对着李靖拱手道:“老夫方才疏于礼数,倒是唐突了名士。公子既入我府,想必胸罗锦绣,不知有何治国安邦之策教我?请上座详叙。”

二人宾主落座,杨素自恃通晓韬略,便以经世之学、用兵之法相考。孰料李靖谈吐不凡,上至三坟五典之奥,下至孙吴兵法、六韬三略之精微,皆能随口拆解,洞见症结。杨素听得心惊不已,自忖府中门客三千,竟无一人能出其右,当即亲授其王府主簿之职,委以文书、档案及机要账目。

在那环肥燕瘦的歌伎丛中,红拂女张出尘始终冷眼洞察。她见李靖虽身居要职、备受器重,且与杨素谈笑风生,然其眉宇间那一抹孤傲之色,却与这藏污纳垢的王府格格不入。她心下暗暗思量:“此人满腹经纶,志向定在云霄之上,投身王府不过是潜龙入渊。若能得他襄助,兄妹二人的反隋大业何愁不成?”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灯节,恰逢杨素寿辰。王府内金帛堆积如山,各地官员竞相谄媚,李靖提笔司账,忙碌整日。薄暮时分,他过府赴舅父韩擒虎之宴。酒过三巡,李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舅父,甥儿在王府月余,冷眼瞧着晋王与杨素、丞相辈往来诡秘,皆有窥伺神器之心,却又各怀鬼胎。今日见那府内尽是钻营之徒,天下官吏无不趋炎附势,这大隋江山,怕是气数将尽了。甥儿不愿久居此是非之地,欲待机远走,另寻英主,以展鲲鹏之志。”韩擒虎见外甥心志高远,微微颔首,沉声叮嘱道:“汝有此志,老夫自当宽慰。只是杨素势大,行事须万分小心。”

李靖辞别舅父回到王府,见府内因灯节之故,众人皆出游观灯,倒也清静。他因微醺之故,回房后解衣倒头便睡。

至五鼓时分,残月挂柳,李靖忽听得房门“啪啪”轻响。他惊觉而起,披衣开门,只见月影下站着一人,披着紫色大氅,头戴宽檐斗笠,肩头横挑一柄木杖,杖头垂着一只布袋。李靖沉声道:“夤夜至此,阁下何人?”

那人语声清脆,如珠落玉盘:“公子莫惊,妾身便是府中那手执红拂的歌女,张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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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见她这一身行径,便知其志不在歌舞,侧身将她引纳室内。红拂女褪去大氅斗笠,露出内里一身花团锦簇的彩衣。灯火之下,李靖定睛细看,见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脂粉不施,环佩不着,却自有桃花放蕊之态、弱柳迎风之姿,那一双秋水长眸顾盼生辉,竟让简陋书房顿生华彩。红拂女盈盈一拜,道:“妾身夤夜冒昧,望公子海涵。”

李靖还礼道:“姑娘此来,必有教我。”

红拂女正色道:“公子,妾身在王府阅人多矣,皆是些庸碌之辈。惟见公子胸怀冲天之志,蛰伏于此,不过是待机而动。实不相瞒,妾身与兄长自海外归来,本就为诛杀昏君奸臣,还百姓清平。如今家兄正在河东招揽天下豪杰,公子若不弃妾身卑微,妾愿托付终身,随公子逃离此间,共赴河东图谋大业,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李靖听罢,不由得心神一震。他万没料到,在这锦衣玉食的樊笼里,竟藏着这样一位侠骨柔肠、见识超卓的奇女子。转念一想,自己身为王府主簿,深知杨素手段,若此女是受命试探,绝无如此气度。他当即慨然道:“姑娘之言,深契我心。李某在此虚与委蛇,正愁无处施展,既有姑娘相邀,又有令兄接应,正是天意。趁这晨曦未露,你我速速离去。”

当下二人不再迟疑。李靖略收拾些细软,红拂女重又披上男装。守门的家丁与李靖素来熟识,见主簿大人天未亮便带着一名瘦小随从出门办事,也不敢多问,侧身放行。

待到次日王府发觉人去楼空,两人早已远遁。此便是后来流传江湖、连昌平王邱瑞亦曾耳闻的“李药师私奔红拂女”之异事。二人出了长安城,在市肆上选了两匹神骏铁脚马,李靖翻身上马,红拂女紧随其后。两人扬鞭催力,马蹄踏碎晨霜,径往东北方向烟尘而去。

一路上晓行夜宿,风尘仆仆。外人见这一对璧人同出同入,皆以为是新婚远行的恩爱夫妻,孰料二人虽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却始终相敬如宾,守礼不逾。此番并肩仗剑,实乃英雄与侠女惺惺相惜,共赴大义。

待抵河东灵石镇,两人终与虬髯公相见。红拂女将李靖的身世抱负细细叙说,虬髯公听罢大喜,抚掌赞叹。三人围坐对饮,意气相投,只觉言语间无不契合。谈及京城剧变,听闻杨素、宇文化及弑逆篡位,忠臣伍建章满门遇害,更有杨素督造东都,令百姓流离失所,席间气氛陡然沉凝。虬髯公按膝而坐,神色肃然,向李靖详加询问杨素的起居癖好、府邸布防。待听得分明,他忽然长笑而起,顾谓二人道:“贤妹,药师,且在镇中宽坐几时,我这便去取那老贼项上人头。”

次日黎明,虬髯公孤骑绝尘而去。数日后,长安城内果然传出惊天奇闻:越王杨素在府内寝卧,清晨竟被发现身首异处。纵是靠山王杨林亲临督办,搜捕严密,亦未能窥得凶徒半分踪迹。月余之后,虬髯公风尘满面回到灵石镇,随手掷下一只油布包袱。李靖与红拂女见状,深知大事已成,当即寻了一处荒坡,将那颗曾权倾朝野的首级草草掩埋。

事了拂衣,虬髯公对二人慨叹道:“如今天下纷乱,唯太原一隅尚存太平。听闻太原侯李渊任侠好客,爱民如子,我等何不亲往一观?况且西门天雷寺的明德长老与我有旧,正好登门拜访。”

三人计议已定,不日便踏入太原城。天雷寺内,明德长老见故友重逢,自是欢喜不尽,忙命知客僧腾出一处清幽跨院安置三人。此时寺中另有两位奇人客居,一人袁天纲,一人李淳风,皆是精通玄机、洞察天象的当世高人。数人时常聚于松下,纵论兴亡。虬髯公更将其从海外所得的排兵布阵之法悉数传于李靖,两人切磋研习,获益良多。

明德长老平生最嗜围棋,方圆之间运筹帷幄,原本在并州一带罕逢敌手。自虬髯公至,两人对弈数局,长老竟无一胜绩。这日残局又定,长老落错一子,竟输了二十余筹。虬髯公捡起棋子,略带豪气地笑道:“长老,非是张某狂妄,我历经海外诸国,论这黑白之道,确还未遇过对手。”

明德长老听他语带锋芒,虽知其棋艺高绝,心中却仍有些许不服,遂捻须笑道:“张先生且慢夸口。若论天下弈林高手,老僧确实不知,但在这太原城内,却有一位绰号‘盖太原’的人物。老僧与他落子,回回折戟,所输子数,怕是比输给先生的还要多出许多。”

虬髯公闻言,长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之色,沉声问道:“哦?这‘盖太原’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手段?”

明德长老闻言,白眉微扬,眼中尽是嘉许之色:“您要打听这位,那便是太原侯李公府上的二公子,复名 ‘世民’。他每逢公务闲暇,定要来老僧这方圆格上消磨半日。说来也奇,自几位贵客登门,已有月余不见他踪影,想是府中俗务缠身,未能拨冗前来。”

座中李淳风轻抚长髯,接口道:“提起这位世民公子,贫道倒知晓几分深浅。此子天资粹美,临机果断而又不拘小节,虽胸怀大志,却含章不露。依贫道看,其气象宏大,将来剪除大奸、廓清中原的重任,多半要落在他的肩头。各位可知,这‘世民’二字,背后尚有一段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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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是一惊,忙问其详。李淳风续道:“当年二公子降生之时,正逢唐国公李渊遭贬,先父黄冠子曾为其相面,惊叹其为贵人降世,必有‘济世安民’之才。是以唐公便取了这两个字作为名讳。诸位试想,太原侯与其子以此自期,其扶危定倾之志,何其壮哉!”

明德长老颔首长叹:“好一个济世安民!张先生,待李二公子再来,老僧定为二位引见。届时您与他手谈一局,便知这‘盖太原’的手段如何了。”

虬髯公沉默良久,目中精芒闪动,沉声应道:“听诸位如此推崇,张某定要会一会这位少年英雄。”他心中实则早已存了考较之意。他浪迹海内,访求仁人志士,若这中原果真出了如此定国奇才,他自当将这锦绣江山相付,而去平定海外东南那几个乱局未竟的小国。

数日后,春阳和煦,柳色新裁。天雷寺大殿檐下,明德长老正与虬髯公相对弈棋。李靖、红拂女并袁、李二位道长环绕其侧,正于黑白交错间窥见乾坤之变。恰在此时,李世民为寻晋阳宫木料之事,已跨入寺门。

守门小僧见是故人,忙躬身施礼:“阿弥陀佛,贫僧当是谁,原来是二公子。师父正陪着几位远客在大殿前对弈,请公子随我来。”

待小僧引着李世民转过影壁,朗声报了一句:“师父,李二公子驾到!”

虬髯公心头一震,暗道:“来得好。”老和尚忙起身相迎,李世民则步履稳健,缓步登上台阶。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那少年约莫弱冠之年,身长八尺,细腰扎臂,气宇轩昂。他头戴宝蓝文生巾,身着同色绣花通氅,面如冠玉,目若点漆,两道剑眉斜插入鬓,透着一股不怒而威的英气。他步入场中,众人只觉如清风过堂,神清气朗,满座皆惊。

李世民趋前一步,向明德长老躬身施礼:“老师父,近日俗务繁杂,久违教席,今日特来拜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