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合掌笑道：“公子来得正合时宜。且容老僧为你引见几位高人。”说罢，伸手指向侧立的虬髯公。

虬髯公此时也正打量着李世民。在他眼中，这少年贵气逼人，却无纨绔之态。而李世民看那虬髯公，亦觉相貌奇伟：此人身高丈余，膀阔腰圆，头戴鸡冠形披绒帽，虽是春意渐浓，却仍穿着一件短毛皮袄，肋下佩着一口红毛宝刀，足蹬皮靴，一脸火红虬须卷如乱云，碧眼深陷，气势如虎。

明德长老引见道：“这位张仲坚先生，人称虬髯公，乃是海外归来的奇侠。张先生，这位便是老僧常念叨的李二公子。”

李世民趋前一步，起手抱拳，朗声道：“张先生气象峥嵘，李某这厢有礼了。”虬髯公亦是豪迈一笑，回礼道：“好说，公子神采照人，实乃幸会。”

明德长老立于一侧，伸手引向那红衣女子，介绍道：“这位是张先生的胞妹，名唤出尘，江湖人称红拂女。”李世民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益锦错落，眉宇间英气与灵秀并存，宛若姑射仙子下凡，当即正色施礼。张出尘双袖轻拢，敛身万福，举手投足间尽显侠女风范。

长老又指向李靖，言道：“这位是李靖，字药师。”李世民见李靖英姿飒爽，举止沉稳，心中不由暗暗称奇。他平素广结豪杰，曾听闻江湖上有“风尘三侠”之名，更有传言称越王杨素的首级便是毁于这三人之手，没曾想今日竟在这天雷寺中撞个正着。

待到长老引见桌边的袁天纲与李淳风时，李世民更是肃然起敬：“原来是两位道长，失敬失敬。”袁、李二人打起稽首，回了一礼。众人寒暄落座，李世民环顾四周，含笑道：“今日得见诸位名士，方知‘有缘千里来相会’并非虚言。师父此处当真是藏龙卧虎，佛、道、儒三家荟萃。正所谓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李某今日能与诸位同聚，实乃三生有幸。”

众人皆逊谢不已。待香茗奉上，李世民呷了一口，转而望向棋局，诚恳道：“方才进门，见师父正与张先生博弈。二位不妨继续，李某立于侧近，正好领教高招。”

明德长老哈哈一笑，摆手道：“老僧这点微末道行，在张先生面前早已一败涂地。公子乃并州弈林翘楚，今日正该由你二位对垒一局。”言罢，长老索性将残局抹去，黑白棋子叮咚落入筐箩，起身相让。

李靖与袁、李二人亦在旁撺掇，都欲一观这龙虎相争。李世民连连谦辞：“师父谬赞了，李某不过初窥门径，哪敢在张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此时虬髯公已稳坐对局之位，嘴角微挑，带了几分狂傲之气：“二公子何必过谦？张某浪迹海外，生平最喜会斗高手。来来来，咱们这就见个分晓。”说着，他大手一伸，径直将盛装白子的笸箩揽至身前。

弈棋之规，持黑者先行，往往占得先机，故而世间对局多由年长或技高者执白相让。虬髯公此举，显然是自居长辈高人，要看一看这位“盖太原”究竟有多少斤两。李世民心如明镜，却不点破，只微微一笑道：“既然白子归了先生，那这黑子便由李某承领。只是先生远来是客，李某虽拿黑子，却不愿占这先行之利，还请先生落这头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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虬髯公斜睨一眼，慢条斯理地应道：“此言差矣。张某寓居此寺已有经月，反客为主，公子今日方至，才是贵客。这先行之礼，断无回收之理。”

李世民听他言语犀利，心中暗忖：“此人看气度是寒暑不侵的奇士，待会儿若不杀得他满头大汗，倒显得我李世民虚负盛名了。”他面上却愈发恭谦，再次抱拳道：“既是张先生雅量承让，那学生便大胆僭越了。”

“不必客气，”虬髯公目光如隼，紧盯着棋盘，“请落子罢。”

李世民指尖拈起一枚黑子，神色静穆，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棋子稳稳落在了棋盘正中的“天元”位上。

围棋之道，向来有“金角银边草肚皮”之说。寻常高手开局，必先占据四角，由角入边，再图腹地。似李世民这般劈头便直取天元的下法，直如万阵丛中单骑冲阵，狂傲中透着一股吞吐六合的霸气。

虬髯公瞳孔骤缩，喉间不由自主发出一声轻惊。围观的李靖、红拂女与袁、李二道长亦是面面相觑，心中暗暗称奇：纵横棋局数十载，竟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开场。李世民端坐不动，心中暗忖：“你既自负名士，我便占了这中枢要位，且看你如何周旋。”

此时虬髯公心中波澜更甚。他自海外归来，本怀着蛟龙入海、席卷中原的雄图。今日这盘棋，在他眼中便是天下大势的缩影。他暗自立誓：若能赢下这少年，便说明中原江山尚有他张仲坚的一份功业；若连这二十岁的后生也斗不过，不如早日远走高飞。

见李世民这步“一子定中原”，虬髯公非但不避，反而激起了心底的悍气。他冷笑一声，拈起白子，不往角去，竟如针尖麦芒般，“啪”地钉在了黑子之侧。

一时间，棋盘上杀机顿起。两人你来我往，落子如飞，一招一式皆含兵法诡道。周遭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黑白交织，局势渐趋明朗。虬髯公虽攻势凌厉，却处处落于被动，尤其是东南一角，已被黑子层层合围，情势万分危急。

虬髯公心焦之下，步法愈乱，竟在东南隅走出了一座“刀把五”的死形。所谓刀把五，乃是五子连环，形如短柄，虽占地不小，却因内里空虚，极易被对手一子定杀。此刻，只要李世民将黑子往那“刀把”中心轻轻一点，白棋这一大块阵地便如山崩瓦解，再无生机。

虬髯公望着棋盘，冷汗沁出。他忽然想起上古尧王教子丹朱的典故，当年丹朱自诩有治国之才，却在棋局中被尧王点死大龙，终被断定非人君之选。想到此处，他心头一震：“难道我张仲坚竟是第二个丹朱？”

此时轮到李世民落子。他指间黑子光泽幽冷，直冲那“刀把”心口点去。眼看大势已定，虬髯公忽然猿臂一伸，竟死死扣住了李世民的手腕。

“哈哈哈！”虬髯公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英雄末路的苍凉，“二公子，‘盖太原’之名果不虚传。张某处处受制，如今走成这‘刀把五’的绝路，这一子落下去，我这东南隅便要尽数化为齑粉。这只犄角，不知公子能否开恩赏了给我？”

李世民虽被扣住脉门，神色却丝毫不乱。他微微一笑，撤回手指，将黑子放回笸箩，从容答道：“张先生言重了。既然先生开口，这东南隅的先手便让与先生。您只管自行在此补上一子，做成活眼便是。这片江山，李某不要了。”

虬髯公听罢，浑身剧震。他缓缓松开手，竟离开座席，正襟危肃，对着李世民深施一礼，随即双膝着地，重重叩首下去：“二公子活命之恩，张某感激涕零！”

李世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一怔，忙起身相扶：“张先生快快请起！区区一局棋戏，何至于此？快请起来说话。”

李世民双臂发力，稳稳将虬髯公扶起。虬髯公站定身躯，目光掠过座上的红拂女、李靖，又看向袁、李二位道长与明德长老，沉声正色道：“二公子，今日在此各位皆是见证。这盘棋张某认输落子，但这东南一角，从此便是我的了！”

李世民只道他还在纠结棋局胜负，浑不在意地朗声笑道：“张先生何必如此执着？李某既已许诺算作先生先手，这局棋便是平手和局，何须证人见证？”

“二公子，张某谢过了。”虬髯公对着李世民又是一揖，言辞间竟透着一股难言的萧索与决绝。

李世民心中牵挂着晋阳宫的差事，并未深思此言背后的乾坤。他哪里晓得，虬髯公这番话名为争棋，实则是在争天下。张仲坚见这少年谈笑间尽显济世安民之志，胸中韬略远迈常人，自知中原大地已无自己逐鹿之机，便索性求了这一角之约。多年后大唐定鼎中原，虬髯公果然远走东南海外，凭此一段棋缘，在那汪洋之中立起全罗、扶余之国，终是在这东南一角全了英雄本色。

明德长老见局势平息，抚掌大笑道：“哈哈，张先生，老僧可曾虚言？这‘盖太原’的手段，您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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虬髯公怅然一叹，自失地摇头道：“名不虚传，张仲坚甘拜下风。”

众人收拾残局，重新围坐品茗。袁天纲忽然放下茶盏，一双法眼直勾勾盯着李世民，幽幽问道：“二公子今日夤夜登门，怕不只是为了陪老和尚下棋吧？”

李世民心头一紧，暗忖自己正是为了拆庙夺梁而来的，可面对这满座高人，这“拆庙”二字委实难以启口，只得遮掩道：“方才已然言明，不过是闲暇之余，特来探望老师父。”

袁天纲嘿嘿一笑，袖袍轻挥：“二公子，您这话可不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