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伪装混进大巴山

陈坝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朝营地大喊,“兄弟们,来新人了!杀过狗官的,好汉三条!”

七八十号人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有人递水,有人递干粮,还有人拍着赵大的肩膀说“好样的”。那股子热乎劲儿,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黝黑的赵大正是影子。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干粮,掰成三份,分给“二弟”和“三弟”。

“二弟”赵文,是纪正。

而他的“三弟”赵林,正是德林。

三人在陈坝的盛情邀请下,加入了这支前往老君洞的队伍。

德林坐在篝火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野菜粥,慢慢喝着。

粥是糙米加野菜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喝在嘴里有一股苦涩的草腥味。但德林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营地里的这些新招募的教众。

八十七个人。男人占了绝大多数,也有七八个女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农妇模样,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痕迹。

男人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有几个连棉袄都没有,只穿着单薄的夹衣,在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锄头、镰刀、木棍、菜刀,只有三五个腰里别着铁尺或朴刀,看样子是从死去的官差手里夺来的。

这些人不是兵,甚至算不上“暴民”。

他们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农民,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把最后一丝希望押在了白莲教身上。

德林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来四川之前,读过无数关于白莲教起义的历史记载,那些冰冷的数字,两百万人参与、十万人死亡、耗银两万万两。

在书上只是一行行铅字。

可当他亲眼看到这些活生生的人,看到他们褴褛的衣衫、凹陷的眼窝、龟裂的嘴唇,那些数字忽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还有了血腥味。

“赵林哥,”坐在德林旁边的一个年轻教徒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听陈大哥说你识字?了不得啊。俺们这儿几百号人,认字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德林回过神,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读过几年私塾,认几个字罢了,不算什么。”

“那也很了不起了!”年轻人一脸崇拜,“俺打小就想识字,可家里穷,上不起学。俺爹说,认字是老爷们的事,咱庄稼人认那玩意儿干啥?现在想想,要是能识字,也不至于被那些狗官糊弄了。”

德林心中一动,问道:“兄弟,你为啥来投白莲教?”

年轻人的脸色黯了黯:“俺爹去年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官府逼死的。县里要修河堤,每家出五两银子的河工捐。俺拿不出,县太爷把俺爹抓去关了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俺娘哭瞎了眼,俺媳妇也跑了。俺一个人在家待着没意思,听说白莲教这边能替穷苦人出头,就来了。”

他说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俺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白莲教的王帅说的那些话,俺爱听。她说,‘天下财物天下人共享’,俺觉得对。凭啥那些大老爷们不干活,吃得比咱们好、穿得比咱们好?这不公平。”

德林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公平”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实现的。绝对的公平意味着绝对的权力,没有法律、没有秩序的“共享”,最终只会变成弱肉强食的丛林。

可他没有说出口。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质疑白莲教的话,都会让他人头落地。

“赵林哥,”年轻人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真的杀了催粮的狗官?”

“真的。”

“厉害!”年轻人竖起大拇指,“俺们这些人,来了好些天了,还没杀过一个狗官呢。你们一出手就是一条命,陈大哥说了,到了总坛,王大哥肯定要高看你们一眼。”

德林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陈坝说的“王大哥”应该是王三槐,王聪儿的得力干将之一。按照历史记载,王三槐后来成为白莲教在川东地区的核心头领之一,骁勇善战,但最终在嘉庆三年被清军俘获,押送北京凌迟处死。

现在,他要亲自会一会这个人。

两天后,老君洞。

陈坝带着八十七个新招募的教众,沿着蜿蜒的山路爬上了大巴山深处的那座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