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归家温情掩愁云

那脚步声轻得如同落叶拂过石板,却在他自己耳中敲出清晰的回响。

院门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堂屋里昏黄的灯光漏出来,将他有些飘忽的影子投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门内阴影里,停顿了几个心跳的时间。

屋里,气氛不对。

没有往常母亲在灶间忙碌的声响,也没有父亲摆弄农具的动静。

只有昏黄灯泡下,旧木方桌旁两个沉默的剪影,和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林长生迈步进屋。

灯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脸。

母亲王秀娟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巴掌大、边缘已经磨损翻毛的旧记账本,本子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用铅笔写的数字。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听到脚步声猛地一颤,慌忙用袖子去擦眼角,抬起头时,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着红,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长生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热饭去。”

她起身,动作有些仓促,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父亲林建国,这个平日里沉默如山、脊背被生活压得微弯的庄稼汉,此刻也显得格外疲惫。

他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廉价纸烟,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见儿子进来,他下意识地将那记账本往自己那边拢了拢,仿佛想遮住什么,布满皱纹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眉心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爸,妈。”林长生在门口站定,目光从母亲通红的眼眶移到父亲拢起的手,再落到那个熟悉的旧记账本上。

那本子他认得,家里每一笔大的收支、借还,都记在上面。

一种沉甸甸的预感压上心头,他走过去,在桌边另一条长凳上坐下,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账上……有啥难处?”

“没有没有!”王秀娟立刻否认,声音却有些发颤,她转身想往灶房走,“能有啥难处,就是算算今年收成,算算……”

“坐下。”林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久压抑后的疲惫。

他看了妻子一眼,又看向儿子,目光复杂,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破罐破摔般的决绝。

“秀娟,别瞒了。长生也不小了。”

王秀娟的动作僵住,慢慢转回身,站在桌边,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角,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林建国将那个皱巴巴的记账本推到桌子中央,粗糙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那上面,几行字迹被反复描画,力透纸背:

“庚子年腊月,为长生病,借赵德贵款叁万整。”

下面一行是近期的字迹,更潦草些,带着焦虑:

“利滚利,近伍万。”

“五万?”林长生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是。”林建国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这个字有千钧重,“前年你突然得那怪病,烧得说胡话,县里、市里医院都跑了,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咱家那点底子,早就掏空了。”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滚动,“实在没法子,我……我去找了村长赵德贵。他答应得爽快,三万,利息说好两分。可谁想到,利滚利,雪球一样……去年底去还,他就说快五万了。”

他粗糙的手掌捂住了脸,用力搓了搓,再放下时,眼底布满血丝。

“我和你妈没本事,地里刨不出金子,打零工也挣不够……赵德贵最近,天天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是再还不上,咱家后山脚那三亩地,还有这老宅的宅基地,都得抵给他。”

“宅基地也要?”林长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原话是,‘老林家总得留个睡觉的地方,地和宅子一块儿打包,我再补你们点钱,够你们去镇上租房,或者……投奔亲戚。’”林建国模仿着赵德贵的语气,那腔调油滑而冷酷,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眯眯、递烟的胖村长形象重叠,却透出刺骨的寒意,“他就是看准了咱家没门路,你又病着……想逼我们便宜出手,那三亩地虽然薄,位置好,他早就盯上了,想圈起来搞他那农家乐。”

王秀娟再也忍不住,捂着嘴低低呜咽起来,肩膀抖动。

屋内空气凝滞,只有母亲压抑的哭泣和灯泡电流细微的滋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