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莱特没有说话,指尖依然陷在灰兔的皮毛里。地窖里潮湿的冷意顺着石砖爬上她的膝盖,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座凝固在阴影中的大理石雕塑。
“西弗勒斯,”她的声音极轻,在空旷的教室内却显得异常清晰,“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很残忍……又很伪善的人?”
她缓缓转过头,火光斜斜地切过她的侧脸,将她的瞳孔映照得像是一对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琥珀。
“我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把这些兔子抓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刻,它们唯一的归宿就是死在这里。”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窖中显得格外空洞,透着自我剖析的冷酷,“可我竟然还是会觉得难过。在喂它们吃生菜的时候,在抚摸它们脊背的时候,我甚至产生过一种我们在照顾它们的错觉。”
维奥莱特垂下眼帘,手指在灰兔尚存余温的耳尖上轻轻摩挲,那是她上午才亲手清理过的绒毛。
“我给它食物,给它安抚,最后又给了它死亡。我一边在莉莉面前扮演那个追求和平的朋友,一边在这里和你一起跨越禁忌的边界,甚至连杀戮都要披上一层慈悲的外衣,称之为终结痛苦。这难道不是最卑劣的伪善吗?”
她抬头看向西弗勒斯,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自嘲:
“一边心安理得地利用它们的死亡来铺就我们的防线,一边又在它们死后施舍一点廉价的同情,西弗勒斯,你说我是不是太虚伪了?如果我真的足够坚定,我本该像你一样,只把它们看作一堆会呼吸的材料,而不是在这里抱着一具尸体,为了自己预设好的结局感到伪善的哀悼。”
西弗勒斯看着她,手中的魔杖微微发颤。他从未见过维奥莱特露出这种表情。
“如果这是伪善,维奥莱特,”西弗勒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利刃入鞘般的决然,“那我就是那个递给你外衣的人。如果没有这种残忍,我们甚至连站在黑暗里审视这份卑劣的资格都没有。”
他上前一步,阴影重叠,他垂下的指尖动了两下,想像维奥莱特曾经安慰他那样拍拍她的背,最终却只是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袍子,没有任由那份想要触碰她的冲动越界。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只有维奥莱特怀中那具逐渐冰冷的躯壳,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残酷。
维奥莱特死死地盯着那对蒙了死灰膜的兔眼,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仿佛一个刽子手。她以为自己构筑的大脑防御已经足够坚挺,足以隔绝所有的情绪波动,可当最初的血腥味真正弥漫开来时,愧意几乎要将她溺毙。
“西弗勒斯……我真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像被那根炼金针狠狠刺穿了一般,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节。一直强撑着的脊背终于垮了下去,她紧紧地闭上双眼,试图把那些关于“矫情”与“虚伪”的字眼塞回意识深处。
然而,一滴滚烫的泪珠还是越过了睫毛的封锁,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灰兔凌乱的皮毛上,像是一道滚烫的烙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显得如此弱小而绝望。
站在阴影里的西弗勒斯彻底慌了神。他见识过维奥莱特面对他刻薄时的从容,也见过她拆穿那几个蠢狮子傲慢时的伶俐,却未预料到这个总是走在他前面、甚至反过来引导他冷静的女孩,会突然像这只兔子一样在他面前碎掉。
“别……别这样,维奥莱特。”他的声音僵硬得像生锈的锁链,原本揪着袍子的手猛地伸出,却又半途悬在了空中,不敢触碰她那仿佛一碰就会散架的肩膀。
西弗勒斯笨拙地往前迈了半步,他从未温声安慰过任何人。在他的世界里,眼泪通常伴随着求饶和软弱,但眼前的泪水却让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焦灼,仿佛那滚烫的液体是滴在了他的心脏上。
他顾不得这件校袍是他唯一能蔽体的防具,猛地扯起一截漆黑的袖袍,像是对待某种极其珍稀且易碎的魔法材料一般,小心翼翼地凑到维奥莱特脸边。
细腻的呢料带着地窖里长年不散的苦涩药味,还有他身上特有的那股冷冽气息。西弗勒斯动作极度不协调地帮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力道轻得有些滑稽,生怕袖子上那些干涸的药渍会弄疼了她。
“别哭了。”他低声重复着,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自我厌恶,“如果……如果你觉得这是残忍,那所有的惩罚都该归于那个施咒的人。你只是在帮我善后,你只是……该死,别在那儿自责了。”
维奥莱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西弗勒斯。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理智光芒的琥珀色瞳孔,此时因为水汽的浸润显得有些涣散,像是一块在急流中被打磨得圆润却也脆弱的宝石。
她抽噎着吸了吸鼻子,视线落在西弗勒斯那截被他揉得皱巴巴、正笨拙地在她脸上胡乱涂抹的袖口上。在昏暗的灯光下,袖口边缘那些用隐形丝线绣成的、细如发丝的炼金阵列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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