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财是在账房坐到天亮的。
桌上的算盘珠子拨了六遍。第一遍数出来的是进账,豆腐坊一天卖出去六十块板豆腐、四十块嫩豆腐、十二斤卤豆腐干,按市价折银一钱三分。第二遍数是出账,黄豆三百斤、卤料八味、柴火两担、两个伙计的工钱,折银一钱二分。进账减去出账,余一分。
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推。算盘珠子哗啦啦撞在砚台边沿上,有一粒崩出来弹在账本上,弹的位置正好压住「胡记往来」四个字。
胡记往来,是他和胡坤之间走银子的那条暗线。胡坤每个月从他这里提走三成利润,名义上是「保护费」,账面上写的是「货运行费」。这笔账孙有财从来不报给外人,连他老婆都不给看。但今天,三成利润提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胡坤自己没钱。
胡坤的哥哥胡乾,在府城开布铺的那个,前天被县衙的人搜了铺子。搜铺子的理由表面上是「布匹以次充好」,实际上搜出来的东西是一本账,账上记的是胡乾和胡坤兄弟俩这三年在镇上收的「行费」。行费的对象是镇上十三家铺子,粮行、油坊、豆腐铺、杂货铺、药铺,每家每月按流水抽三到五成不等。
孙有财的豆腐铺,抽三成。
搜铺子的消息是胡坤的一个跑腿连夜从府城带来的。跑腿带的话只有一句:「胡老板让你把账本烧了。」
孙有财没烧。他把账本藏在了豆腐坊后院的豆腐缸底下,缸是空的,他老婆三个月前就不做豆腐了,她搬到镇上娘家去住了,走的时候没打招呼,只留了个字条:「你跟着胡坤走,我不跟。」
孙有财坐在账房里。窗外的天从黑变灰。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镇上的粮铺掌柜老周来收豆子款。孙有财说先赊着,下周付。老周把账本往他桌上一拍,账本的封皮是旧的,翻到孙有财那一页,赊账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一笔比一笔大。第一笔十二两,第二笔十九两,第三笔三十一两,第三笔是上个月的,上个月的豆子他一颗没付。
「孙老板,这账,」老周没把话说完。
「下周。」孙有财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从上往下扫,扫的过程里老周的嘴角往下沉了一分,沉的分寸和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赊账时赵里正看他的角度一模一样。老周把账本收了回去,收的时候账本的麻线在桌上刮出一声嘶。
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的事是,老周没来。粮铺没开门。镇上的粮铺今天全关了,一共四家,关门的理由各不一样,有说东家病了的,有说运粮船翻了,有说盘点的,有说黄豆被粮商收回去了。但孙有财知道这四家粮铺的后台是同一个人,胡坤。胡坤的粮铺关了,说明胡坤已经在断自己的尾巴。
孙有财这才意识到,胡坤让他烧账本,不是保护他孙有财。是保护胡坤自己。
他把藏在豆腐缸底下的账本掏出来。账本的封皮是蓝布面的,布面被豆腐水浸过,翻开时有一股酸味。他从灶膛里抓了一把冷灰,把灰往账本的墨迹上抹,抹了三页,墨迹糊了,糊成了一片灰蓝色。
不够。他把账本扔进灶膛。
灶膛里还有昨夜剩的火星。火星落在账本的布面上,布面烧起来的味道是焦的,焦味里有豆渣的甜腥味,豆腐坊的空气被这种甜腥味灌满了。他站在灶膛前看账本烧,烧到一半的时候账本的铁钉从纸灰里滚出来,铁钉烫得发红。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两短一长。
不是胡坤的人,胡坤的人敲门是反的,一长两短。他认识这个敲门的节奏,是老洪。
老洪全名洪福来,是镇上那家铁匠铺的老板,五十二岁,左眼比右眼高一厘,手心有铁锈洗不掉的暗红色。他不在胡坤的名单上,他和胡坤没关系,他只是今天早上听说粮铺关了,跑来看看。
孙有财开门。门开了半扇,门外老洪站在三步远,没进门。他看了一眼孙有财灶膛里冒出来的黑烟。
「烧了?」
「烧了。」
「胡坤让你烧的?」
孙有财没答。他看老洪的眼神变了一下,从看熟人变成了看传话人。老洪不是胡坤的人,但老洪什么都看得见,看得见就会说,说了就会传到他想传的人耳朵里。
「孙老板,你豆腐铺,还开不开?」
「开。」
「开,豆子呢?」
「……」
孙有财没答第二遍。老洪也没问第二遍。老洪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左脚在地上拖了一下,拖痕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灰印。灰印的方向是往镇东,镇东是镇上唯一一家还在磨豆腐的铺子。
不是孙记。
是沈青禾的磨坊,在镇上东街新租的那间门面。门面不大,只有孙记的一半,但门口排队的人从东街排到了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