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伏路

从盐仓到落鹰峡,还有二十里山路。

山路越走越窄,有的地方被山洪冲毁,只剩下半边路面。另一边是断崖,往下看一眼,腿肚子就发紧。沈青禾背着青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偶尔有一块松动的石头滚下去,半天听不见落地声。

青谷越来越轻。不是他瘦了,是他的力气在一点点泄掉。沈青禾能感觉到,他的头靠在她肩上,越来越沉。有几次,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心也跟着停了一瞬。然后他又咳起来,咳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姐。」青谷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省点力气做梦。」沈青禾说,「路我替你走。」

青谷没再坚持。他的手指攥着沈青禾肩头的衣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三个俘虏被绳子拴成一串,走在队伍中间。最硬的那个叫马三,脸上全是泥,鼻血已经干了,像两道黑色的蚯蚓趴在上唇。他走路一瘸一拐,却不吭声。

「马三。」沈青禾忽然开口,「你在韩孚手下多久了?」

马三没理她。

「三年?五年?」沈青禾说,「你替他杀人,他给你银子。现在他让你来送死,你还是来了。」

马三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我不是来送死的。」他说,声音沙哑,「我是来拿赏金的。韩公说了,提你的人头回去,赏黄金五十两。」

「五十两。」沈青禾重复了一遍,「你的人头,在韩孚眼里,连五十两都不值。」

马三的脸抽动了一下。

「你抓了我也没用。」他说,「韩公不会承认派过我。我们这些人,没有户籍,没有腰牌,死了就是野鬼。」

「所以你才更应该活着。」沈青禾说,「活着上堂作证,指认韩孚,你才能从野鬼变成人。」

马三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太阳升到头顶时,队伍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洼,水清得能看见底的沙子。卢照北先尝了一口,确认无毒,才让众人喝。

沈青禾把青谷放下,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青谷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她从怀里取出石龙根,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含着。」她说,「别咽。」

青谷含住石龙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一点。

「姐。」他说,「我又梦见井壁了。」

「这次看清了什么?」

「刻字的人——」青谷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用的是左手。字是从右往左刻的。最后一个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

沈青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左手。从右往左。最后一捺拖得很长。

这些特征,和胡坤私账上韩孚的签名,一模一样。

「韩孚亲笔。」青谷说,「那道军令,是韩孚亲笔刻的。」

沈青禾把水壶递给青谷:「再喝点水。到了京城,你把这话,当着三法司的面说。」

青谷点头。他的手捧着水壶,手在发抖。

休息了一刻钟,队伍继续走。山路越来越陡,阳光被峭壁挡住,山道里阴森森的。风从涧底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卢照北走在最前面,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面就是落鹰峡。」他说,「再往前,没有回头路。」

沈青禾把青谷往上托了托,走到他身边。

落鹰峡是老盐道最险的一段。

两边是峭壁,中间是窄道,下面就是深涧。旧桥只剩几根朽木,过人时要踩稳。山风从涧底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吹得人站不住。

沈青禾到峡口时,太阳已经升起来。阳光从峭壁缝隙照下来,在窄道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她把三个俘虏押在前面,用绳子拴成一串。

「走。」她说。

俘虏们不情愿地往前走。第一个走到桥边,停住。

「桥是断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