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青禾就醒了。
她是趴在桌上睡着的,半边脸压在手臂上,压出一道红印子。油灯已经烧干了,灯芯结着一层黑痂,堂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桌上的玉佩、信、头发还摆着,位置跟她睡前一样,没人动过。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胳膊肘处的骨头像是被什么硌了一夜,酸得使不上劲。她把三样东西收进怀里,玉佩贴着心口,信纸贴着玉佩,头发贴着信纸。三件东西隔着一层薄布,硌出一个浅浅的轮廓。
院子里静悄悄的,柳氏还没起来。沈青禾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往井台方向走。晨雾从地面上浮起来,没到她膝盖那么高,每走一步,雾就往两边分开,像水一样。村口的土墙在雾里只剩一个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远处的鸡叫声断断续续,有的近,有的远,像一根根细线把村子串起来。
她走到老槐树下,蹲下来看碑。
廿年令的石碑立在槐树东边,碑面被露水打湿,字迹显得更深。沈青禾绕到碑背面,手摸着那六个字:「裴怀远修暗泉」。字是瘦金体,笔画细劲,收尾处带着锋。她用手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遍,石头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一直渗到手腕。
她蹲下身,看碑前的土。
土里插着三炷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个短短的香头,灰白色的,被露水打湿成一团。香头旁边有一圈新的压痕,是人跪着压出来的膝盖印。压痕很深,左边的比右边的深一些,说明跪的人左腿用力更重。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伸手摸了摸那圈压痕。土是松的,压痕很深,说明跪了很久。香灰被风吹散了一些,落在碑座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捏起一点香灰,在指尖搓了搓。灰是细的白灰,没有杂质,是上等檀香烧完剩下的。
她往旁边挪了挪,用手拨开碑座周围的落叶。落叶是槐树的叶子,边缘发黄,被露水打湿后粘在地上。拨开落叶,她看见一个脚印。
脚印在碑座左侧的湿泥里,很浅,但轮廓清楚。是一只男人的布鞋印,前掌宽,后跟窄,尺码不小。脚印的脚尖朝着北山的方向。
沈青禾蹲在那儿,盯着脚印看了很久。
左脚的印比右脚深。
她想起翠花婶说的话。翠花婶说,裴大夫走路「左脚重,右脚轻」。她也想起裴长渊。裴长渊走路也是左脚重,右脚轻。她以为那是他自己的习惯,没想到是裴家父子共有的步态。
她又往脚印旁边看。荆棘丛上挂着一小块布条,颜色是深灰色的,被露水打湿后颜色更深。布条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荆棘勾破的。她小心地把布条取下来,捏在手里。布料的质地粗糙,是粗麻布,但洗过很多次,已经发软。
沈青禾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北山看。雾还浓,北山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往前走了十几步,在路边的湿草上又找到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被草叶遮了一半,但前掌的轮廓还在。再往前,雾气吞掉了痕迹,只剩下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草丛里啄食。
她没再追。天还没大亮,一个人进山不安全。
「他真的回来了。」她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青禾回头,手已经按在怀里的玉佩上。
是裴长渊。
他站在晨雾里,身上带着一股夜露的寒气。他的衣裳是湿的,裤腿上沾着泥,脚上的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脸很白,眼眶发青,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缠着一条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一块,颜色发暗。
「你怎么这么快?」沈青禾站起来。
「走的小路。」裴长渊说,「夜里就出了县衙。」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看了一眼碑,又看了一眼沈青禾。他的目光在碑座上停了一下,看见了那三炷短香和膝盖印。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才走过来。
「方敬呢?」
「何县丞收押了。」裴长渊说,「郑知州派了四名衙役看守,明日递解府城。」
沈青禾点头。她把手里的布条递给裴长渊。
「裴大哥。」她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裴长渊接过布条,捏了捏,又闻了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