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颔首,示意他往下讲。
“汉时宗室,名义上由朝廷供养,实则各守藩国,自领租赋,自筹钱粮。王侯子孙,靠封地过活,不损国库分毫。”
他捻着下巴几根短须,语速渐缓却字字清晰:
“大汉享国四百余年,亡于外戚宦官、军阀割据,而非宗室蛀空——足见此制,稳且可行。”
“大明,为何不能照此而行?”
话音未落,他灼灼盯着苏慕,眼底燃着跃动的火苗。
苏慕怔了一瞬,忽而失笑,笑意却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玩味:
“哟?”
“你打的什么主意?”
“——想学周天子,裂土分疆?”
朱棣:“???”
一墙之隔的密室内。
朱元璋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堵斑驳石壁,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诞至极的鬼话。
老四竟和刘伯温想到一块去了??
是他突然开窍开了个通天彻地的窍,还是刘伯温……突然降智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像一出滑稽戏!
“大哥,您说刘先生要是晓得自己眼下跟老四同列一档,会不会气得当场翻白眼、厥过去?”
朱标:“……”
至于苏慕嘴里蹦出的“裂土封王”四个字,朱元璋压根没当回事。
他本就是泥腿子出身,饿过、冻过、跪过、熬过,早把世道的凉薄与温情看得透亮。打孩子们刚会走路起,他就一遍遍掰开揉碎地讲:血脉是根,手足是枝,断了一根,整棵树都活不长久。
结果也确实争气——
兄长护着弟弟,弟弟敬着兄长;遇事齐心,有难同当。这才是朱家的筋骨,不是那些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旧王朝能比的。手足相残?那路,朱家人连脚都不会往那儿踩!
这份底气,他朱重八,硬气得很!
……
……
“苏先生!”
朱棣膝盖一软,差点跪坐在地,慌忙抬手按住嘴,眼神直发虚:
“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啊!”
“裂哪门子土?封哪门子王?我压根没那意思!”
苏慕斜睨一眼,嘴角一翘,笑意浮上眉梢:
“你都把汉代那套分封旧制搬出来了,还不算裂土封王?”
“别忘了,大明藩王虽有封号、有疆域,但实权半点没有——边防归兵部调,税赋归户部管,官吏由吏部派,连王府柴米油盐都靠朝廷拨银子养着。封地?不过是块画在纸上的地界罢了。”
“可你这一改,等于把‘封地’硬生生凿成‘封国’,让诸王自立法度、自掌军政、自收钱粮……真成了割据一方的土皇帝,谁还管得住?”
“就不怕再来一场七国之乱?再闹一回八王之祸?”
朱棣早把这番说辞在肚里滚过八百遍,闻言毫不慌张,摆摆手,满不在乎:
“苏先生多虑了!您细想——那些封地,哪个不是塞外苦寒、黄沙漫天的穷窟窿?既没商路,又缺人丁,就算有人动歪脑筋,也是光杆司令,喊破喉咙都没人应声。”
“再说咱朱……咱朱家的骨血,哪能自个儿掐起来?亲兄弟之间,连裤腰带都系在一根绳上,还能反出花来?”
话音未落,他猛觉失言,脖颈一僵,飞快扫了苏慕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才悄悄吁出一口长气。
好不容易撞上自己最熟的门道,不抢着亮一手,岂不是白当了这么多年燕王?
论藩王?
谁比他更懂?
墙后头,朱元璋额角青筋直跳,心口堵得发闷。
“朕真是服了!老四就不能绷住点?差一点就露馅儿了!”
“眼看都要成亲的人了,说话做事还毛毛躁躁,活脱脱一个长不大的愣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