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但那份被窥视的寒意却久久不散,渗入骨髓。阮仪维持着面朝墙壁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危险暂时远离。
后背的鞭伤在寂静中灼痛得更清晰,胃里空得发疼,三枚铜钱和一张欠条,是她全部的家当和悬顶之剑。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时空,在这座深不见底的侯府,她连安心睡一觉都是奢望。天,就快亮了。而天亮之后,等待她的,只会是更严酷的生存考验。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积攒哪怕一丝力气。但疼痛和饥饿像两只无形的手,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黑暗中,她开始梳理现状:大胤朝,镇北侯府,粗使丫鬟“阮儿”,十七岁,父母早亡,被远房亲戚卖进府中已有三年。性格怯懦,不善言辞,常被欺辱。欠管家之女翠浓三百文高利贷,月利五十文,三个月内还清,否则“任凭处置”……
“任凭处置”四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外透进第一缕灰蒙蒙的光。几乎是同时,一阵刺耳、急促的锣声猛地炸响!
“哐!哐!哐!”
锣声粗暴地撕碎了清晨的宁静,也像鞭子一样抽在阮仪紧绷的神经上。她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同屋其他几张通铺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含糊的抱怨和哈欠声。
“快起来!都什么时辰了!想偷懒是不是?”一个粗哑的女声在门外响起,伴随着不耐烦的拍门声。
阮仪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后背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她深吸几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挪下床铺。双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寒意直透脚心。
她迅速扫了一眼屋内。另外三个丫鬟已经动作麻利地开始穿衣、叠被,没人看她一眼,更没人询问她的伤势。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汗味、霉味,还有一种麻木的冷漠。
阮仪低头,找到自己那双破旧的布鞋穿上,又摸索着将枕头下那三枚铜钱和欠条小心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做完这些,她才跟着其他人,踉跄着走出这间阴暗潮湿的屋子。
清晨的侯府后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路边的杂草挂着露珠。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勾勒出森严的轮廓。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
但阮仪无暇欣赏。她必须去小厨房帮忙准备早膳,这是她今日的差事。迟到了,等待她的绝不会是温言软语。
凭着脑海中残存的、属于“阮儿”的记忆碎片,她辨认着方向,朝位于后院西北角的小厨房走去。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就火烧火燎地疼一次,双腿虚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胃里空荡荡的,一阵阵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