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的马车消失在官道拐弯处已经整整十天。
阮仪站在官署二楼的回廊上,手里那份北地密报已经被她反复看了七遍。纸张边缘因为频繁翻动而微微卷曲,墨迹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记在河东的仓库确实在大量出货,价格压得很低,但出货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慢——显然,买家不多,或者郭威那边对接收这些烫手山货有所顾虑。
远处军营的操练声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士兵的呐喊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永丰仓的城墙间回荡。苏文卿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过来,茶盏是青瓷的,釉面温润,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小姐,喝口茶吧。”苏文卿轻声说,“您在这儿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阮仪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茶是今年的秋茶,带着淡淡的栗香。她抿了一口,目光依然落在南方的官道上。
“李参军该回来了。”她说。
话音未落,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
不是一匹马,而是一队人马。阮仪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盏。她看见为首的那匹枣红马,马背上的人穿着出发时那身青灰色的文士袍,但袍子下摆沾满了泥点,肩头也蒙着一层灰。马队行进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些疲惫。
苏文卿也看见了。
“是李参军。”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阮仪放下茶盏,转身下楼。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她穿过官署前厅,推开厚重的木门,秋日的阳光瞬间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李牧的马队已经进了永丰仓南门。
马蹄铁敲击青石路面的声音清脆而杂乱,马匹喷着响鼻,身上蒸腾着汗水的热气。李牧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他抬头看见阮仪,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就被疲惫和沮丧取代了。
“苏娘子。”他拱手行礼,声音沙哑。
“李参军辛苦了。”阮仪说,“先去见小姐吧。”
***
议事厅里的气氛比十天前更加凝重。
炭盆里的火燃得很旺,松木噼啪作响,但厅内依然有种挥之不去的寒意。叶婉君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的边缘。那敲击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节奏感。
李牧站在厅中央,身上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拍打干净。他身后站着两名随行的护卫,也都是一脸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