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此其一。”阮仪继续说,“其二,北狄虎视眈眈。去岁秋冬,北狄骑兵已经数次南下劫掠,徐闻的朝廷无力抵御,只能割地赔款,苟且偷安。长此以往,北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我甚至怀疑,徐闻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会不会暗中与北狄勾结,引狼入室——就像当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一样。”
说到这里,她看见司马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捕捉到了。
“其三,”阮仪趁热打铁,“徐闻的经济政策已经崩溃。他为了筹措军费,加征赋税,滥发钱币,导致物价飞涨,民不聊生。京城周边的百姓已经开始逃亡,田地荒芜,商铺关门。一个连百姓都养不活的朝廷,还能支撑多久?”
司马荀终于开口了:“那依姑娘之见,谁能取而代之?”
“叶婉君将军。”阮仪毫不犹豫地说,“叶将军乃将门虎女,手握靖难军精锐,名正言顺——她起兵是为父报仇,清君侧,诛国贼,天下义士无不响应。更重要的是,叶将军善抚百姓,发展生产。先生可知道永丰仓?”
“略有耳闻。”
“永丰仓原本只是个普通粮仓,但在叶将军治下,不过半年时间,已经成为北方最大的粮食集散地。”阮仪说,“叶将军减免赋税,鼓励垦荒,兴修水利,让流民有田可种,有屋可住。如今永丰仓周边,百姓安居乐业,商贾云集,税收反而比之前增加了三成。这就是民心所向。”
她看着司马荀,一字一句地说:“乱世之中,谁能给百姓活路,谁就能得天下。叶将军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院子里又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司马荀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茶,目光望向远处的青山。阮仪能看见他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那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阮姑娘说得很好。”许久,司马荀终于开口,“但这些都是叶将军的优势。与我河东何干?”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四点。”阮仪身体微微前倾,“郭威将军坐守河东,看似安稳,实则如坐火山口。”
司马荀的眼神锐利起来:“此话怎讲?”
“河东地处要冲,北接草原,南临中原,西连关中,东望河北。”阮仪说,“这样的地理位置,在太平年间是四通八达的宝地,但在乱世,就是四战之地。徐闻一旦缓过气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不听调遣的节度使。而北狄若大举南下,河东首当其冲。郭将军现在还能维持局面,是因为徐闻和北狄都还没腾出手来。一旦他们腾出手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司马荀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依姑娘之见,我河东该如何?”
“与靖难军合作。”阮仪说,“共襄义举,清君侧,诛国贼。事成之后,新朝将承认并扩大郭将军的节度使权限,河东的盐铁之利,郭将军可独占五成。此外,叶将军愿意与郭家结为姻亲——可以是叶将军的族妹嫁入郭家,也可以是郭三公子娶叶家女子。从此两家荣辱与共,共御外敌。”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静静等待。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池塘鲤鱼跃水的声音,甚至远处山林里的鸟叫声,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清晰。阮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像擂鼓一样敲在胸腔里。
司马荀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池塘边,背对着阮仪。他的背影很挺拔,但阮仪能看见他肩膀微微绷紧——那是内心不平静的表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阮仪没有催促。她知道,这种决定需要时间思考。郭威不是郭瑭,不会因为一点利益就轻易动摇。司马荀作为郭威最信任的谋士,更要权衡利弊,考虑周全。
终于,司马荀转过身。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但阮仪能看见他眼底深处的波澜——虽然只是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