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雨后的晋阳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远处的屋顶和街巷都模糊不清,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她能听见楼下传来士兵的交谈声,能听见客栈掌柜指挥伙计收拾残局的吆喝声,能听见更夫敲响五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但阮仪知道,这平静是假的。就像水面下的暗流,你看不见,但它一直在涌动。黑蛇会的刺客,刻着“王”字的铜钱,司马荀意味深长的警告,还有门外那两个看守的士兵——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晋阳城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她转过身,看向桌上的布包。
黑色的木牌躺在那里,蛇纹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阮仪伸出手,将木牌握在手心。木牌很凉,凉意顺着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今天要去衙门。
她必须想好每一个说辞,准备好每一个表情。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危险的地方,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陆骁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身体已经绷紧,手按向腰间的刀。看见阮仪站在窗边,他才放松下来,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消失。
“你一夜没睡?”他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睡了一会儿。”阮仪将木牌放回桌上,“该去衙门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昨晚那个刀疤军官的声音:“时辰到了,该去录口供了。”
阮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深青色的细麻布衣裙已经有些皱,但她没有时间换。她看向陆骁,陆骁朝她点了点头。
门开了。
刀疤军官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阮仪脸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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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府衙坐落在城东,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青砖院落。衙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石阶上还残留着水渍。阮仪和陆骁被带进大门,穿过前院,来到二堂左侧的一间厢房。
房间里很暗。
窗户开得很小,光线只能勉强照进来。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下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散开一股檀香的味道。檀香很浓,浓得有些呛人。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一本册子上记录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阮仪和陆骁身上停留了片刻。
“坐。”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阮仪和陆骁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很不舒服。阮仪挺直腰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做出一个商贾人家女子该有的拘谨姿态。
“姓名。”中年男人问。
“民女阮氏,江南布商。”阮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这是民女的护卫,陆骁。”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笔尖在纸上划过:“昨夜悦来客栈发生命案,三人死亡。据巡逻士兵报告,你们是当事人。”
“是。”阮仪低下头,“民女……民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夜下雨,民女早早睡下,突然听见门外有动静,然后……然后就有人闯进来了。”
她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省略了陆骁杀人的细节,只说刺客闯入,护卫拼死抵抗,最后巡逻士兵赶到。她的语气断断续续,时而停顿,时而颤抖,像一个受惊过度的普通女子。说到最后,她的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中年男人一直听着,没有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