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定策北境,孤孤注一掷1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灯油快要烧尽了。阮仪走到桌边,从行囊里取出笔墨纸砚。纸是粗糙的黄纸,墨是硬墨块,需要慢慢研磨。

她坐下来,挽起袖子,开始磨墨。墨块在砚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陆骁走到窗边,从缝隙里望向外面。

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空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他回过头,看见阮仪已经铺开纸,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思考,在权衡,在把脑海里那些零散的念头,编织成一张能网住郭威的、严密的网。第一滴墨,终于落了下来。

墨迹在黄纸上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阮仪写下第一个字:北。

她的手腕很稳,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与纸的摩擦声、墨块偶尔在砚台上划过的沙沙声、陆骁在窗边轻微的呼吸声。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微微起伏,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陆骁没有打扰她。

他靠在窗边的墙上,眼睛盯着窗外,耳朵却听着屋里的动静。他能听见阮仪的呼吸声,很轻,但很均匀。能听见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时而急促,时而停顿。能听见她偶尔放下笔,拿起茶杯喝水的声音——茶杯是破的,边缘有个缺口,喝水时要小心避开。茶是冷的,在深秋的夜里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阮仪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她看着纸上已经写下的几行字,眉头微微皱起。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那些字像活过来一样,在她眼前跳动。

“不行。”她低声说。

“什么不行?”陆骁转过身。

“空口承诺不行。”阮仪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郭威不是三岁小孩。告诉他‘小姐能给你安全’,他凭什么信?徐闻开出的条件是什么?割让北境三镇、世袭河东、封异姓王、联姻。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我们呢?我们只有一张嘴。”

她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

屋子很小,从这头到那头不过七八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灰尘被带起来,在灯光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我们需要证据。”阮仪停下脚步,看向陆骁,“徐闻和北狄勾结的证据。永丰仓的标记,那些吏员的供词。还有王记商行——王继贤为什么敢在晋阳对我们下手?因为他知道,徐闻赢了,他就能拿到北境三镇的盐铁专卖权。这是交易,赤裸裸的交易。”

陆骁走到桌边,看着阮仪写下的字。

纸上已经写了几段:

**北境安全,河东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