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阮仪盯着那点光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粗糙的木纹。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而悠长,划破寂静。陆骁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但阮仪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太轻,太稳,像潜伏的豹子。
屋子里有灰尘的味道,有墨汁的味道,有血腥味淡淡地飘着。
时间像凝固的蜡,缓慢地流淌。她在等,等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消息,等天亮,等郭威的决定,等命运最终的宣判。
鸡鸣声一声接一声,从城东传到城西。
天色渐渐泛白,从深黑变成墨蓝,再变成鱼肚白。窗棂的轮廓清晰起来,能看见木纹的走向,能看见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巷子里开始有动静,有早起的妇人开门泼水的声音,有扁担吱呀吱呀的声响,有孩童的哭闹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阮仪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的腿有些麻,站不稳,扶了一下窗框。窗框上的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些。她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味道,还有炊烟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声。
钟声?
她侧耳细听。
不是晨钟。
是急促的、连续的钟声,从城中心的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急促。紧接着,鼓声响起,咚咚咚,像擂在人心上。钟鼓齐鸣,这是……
“烽火台急报。”陆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阮仪猛地转身。
陆骁已经站起来了,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窗外。他的脸色很沉,很凝重。钟鼓声还在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整个晋阳城都被这声音惊醒了。巷子里的人声嘈杂起来,有男人在喊:“怎么回事?”“是北边!”“烽火台点狼烟了!”
阮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推开窗户,探出身去,望向北方的天空。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熹微。北方的天际线上,一道黑色的烟柱笔直地升起,在清晨的淡蓝色天幕上格外醒目。烟柱很粗,很浓,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云霄。紧接着,第二道烟柱在更远的地方升起,第三道,第四道……烽火台传讯,狼烟四起。
北狄真的来了。
而且,是冲着河东来的。
阮仪的手紧紧抓住窗框,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北地急报是真的,她的分析是对的,北狄的攻击重点确实转向了河东。那么,郭威现在……
“他会怎么选?”陆骁走到她身边,也望着北方的狼烟。
“他会选生存。”阮仪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在生存面前,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顾虑,都不再重要。”
钟鼓声停了。
但整个晋阳城已经沸腾了。街道上传来马蹄声,急促而密集,是传令兵在奔驰。有军士的呼喝声,有百姓的惊呼声,有门板关上的砰砰声。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绷紧的弓弦。
阮仪关上窗户,走回桌边。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接下来的每一步。郭威现在一定在召集心腹议事,司马荀会在会议上呈上她的分析和密报,边境遇袭的急报会证实她的判断……
然后呢?
然后郭威会做出决定。
一个关乎河东存亡,也关乎靖难军命运的决定。
“我们等。”阮仪说,看向陆骁,“等郭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