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开始闲聊,话题从京城趣闻说到江南风物,从书画鉴赏说到诗词歌赋。平阳侯说起前日猎场围猎的盛况,武安伯谈起收藏的一方古砚,镇远将军则讲起边关见闻……言语间,对阮仪极尽恭维。
“阮尚书令年纪轻轻,便执掌尚书省,实乃女中豪杰。”
“是啊,新政条陈清晰,措施得当,可见尚书令才学过人。”
“我朝有尚书令这般能臣,实乃陛下之福,社稷之幸。”
阮仪听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应和几句。她小口吃着菜,鲈鱼肉质鲜嫩,狮子头肥而不腻,八宝鸭酥烂入味……味道确实不错。但她心思不在美食上。
她在观察。
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眼神,每个人说话时的细微动作。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赵国公又为阮仪斟了杯酒,这次,他没有立刻放下酒壶。他握着壶柄,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阮仪脸上,笑容依旧和善,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阮尚书令。”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新政推行这些时日,成效显着,朝野有目共睹。不过……”
他顿了顿。
厅内忽然安静下来。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阮仪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国公但说无妨。”
赵国公叹了口气:“老夫在朝为官三十余年,历经三朝。有些话,或许不该说,但看着尚书令这般辛劳,又忍不住想说几句。”
他环视众人,众人纷纷点头。
“新政是好。”赵国公继续说,“整顿吏治,清查税赋,都是利国利民之举。只是……尚书令可曾想过,推行过急,恐生变故?”
阮仪看着他:“国公指的是?”
“地方官员,习惯了旧制,骤然变革,难免不适。”赵国公斟酌着词句,“朝中老臣,德高望重,对新政也……颇有微词。比如礼部周侍郎,前日还在翰林院说,新政‘过于严苛,不近人情’。”
他观察着阮仪的表情。
阮仪面色平静,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划过:“周侍郎的议论,我有所耳闻。不过,新政推行,本就是要破除旧弊。若因几句议论便退缩,那新政也不必推行了。”
“尚书令误会了。”赵国公连忙摆手,“老夫并非让尚书令退缩。只是……凡事当循序渐进。新政推行,可否稍缓步伐?给地方一些适应的时间,也给朝中老臣一些……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些老臣,在士林中声望极高。若能稍加安抚,让他们转而支持新政,岂不事半功倍?”
厅内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尚书令,新政虽好,但稳定为重。”
“朝局初定,不宜操之过急。”
“若能得老臣支持,新政推行必然顺畅许多。”
阮仪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冷笑。
安抚?体面?
说得好听。不过是让她妥协,让新政打折扣,让旧臣们的利益不受触动。所谓的“支持”,是要用新政的退让来换的。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温热,但入喉后,却觉得有些发凉。
“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她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新政推行,确实需要考虑各方反应。不过……”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国公脸上:“新政条陈,是经陛下御批,朝会议定的国策。推行步骤、时间安排,都有章程。若因几句议论便更改,朝令夕改,朝廷威严何在?”
赵国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