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听涛闲语

漕船在运河上平稳地行驶了半日,

日头渐高,

驱散了清晨的薄雾,

将浑浊的河水映照得泛着粼粼碎金。

两岸景致愈发显得润泽,

稻田阡陌纵横,

偶有白墙黛瓦的村落点缀其间,

与北方的苍茫辽阔已是截然不同的风貌。

卫昭因腿伤不便久站,

大部分时间留在狭小的舱房中调息休养。

他靠在简陋的板铺上,

耳中听着船体发出的“吱嘎”轻响,

以及舱外隐约传来的号子与水流声,

心中却无法真正平静。

谢知非与那漕帮头目看似寻常的交接,

总让他觉得过于顺畅。

此人行事,

如羚羊挂角,

无迹可寻,

却又处处透着深意。

他摩挲着怀中那枚属于自己的特制令牌,

思绪再次飘回风云诡谲的京城。

王守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仿佛仍在暗处凝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当务之急,

是养好伤势,

应对眼前这变幻莫测的旅途。

甲板上,

崔令姜强忍着胃里的不适,

倚着船舷,

努力适应着这持续的摇晃。

她脸色依旧苍白,

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

但目光却执着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船工们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们喊着粗犷而有韵律的号子,

合力操纵着巨大的船帆与船舵,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协作。

这与深宅大院中丫鬟婆子们细碎谨慎的步履,

是全然不同的世界。

几名轮休的船工聚在离她不远的货箱旁,

就着咸菜啃着干粮,

高声谈笑着。

他们的口音混杂,

带着浓重的各地腔调,

谈论的话题也无非是沿途见闻、各家码头的物价、或是某些船帮之间的摩擦。

“……要说还是咱们李老舵主的面子大,

这趟差事顺当!”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口水,

抹着嘴道。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压低了些声音:

“顺当?

老哥你可别大意。

听说前几日,

‘福顺号’在扬州那边出了点岔子,

夜里行船,

差点撞上暗礁!”

“有这事?”另一人凑过来,

“‘福顺号’的陈老大可是老把式了,

运河闭着眼都能走几个来回,

还能犯这错?”

精瘦汉子左右看看,

声音更低了: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

陈老大事后说,

当时迷迷糊糊的,

好像听见有人唱歌,

那调子……啧,

说不出的古怪,

勾得人心里头发慌,

手脚都不听使唤了似的。”

“唱歌?”络腮胡嗤笑一声,

“怕是喝多了马尿,

眼花耳聋了吧!”

“真不是!”精瘦汉子急了,

“好几个当值的兄弟都隐约听见了!

都说那声音飘飘忽忽的,

不像人声,

倒像是……像是水鬼在哭诉!

自那以后,

好些船队夜航都加了小心,

宁愿慢点,

也不敢贪那点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