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分开时,掌心都留下了对方的温度。叶婉君转身走向父亲床前,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声音轻得连阮仪都听不见。
然后她直起身,脸上的悲伤已经彻底被一种冰冷的坚毅取代。她走到帐角的木架前,取下挂在那里的铠甲——那是她父亲的铠甲,玄铁打造,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开始穿戴,动作熟练而坚定,每一个扣环扣上的声音都清脆有力。阮仪静静看着,知道那个只会哭的女孩已经死了,从今天起,站在这里的,是靖难军的统帅。
“传令。”叶婉君系好最后一根束带,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
帐外的亲兵应声而去。
阮仪看着叶婉君走到帐中那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摊着昨夜她写的那叠纸。叶婉君拿起最上面那张——那是檄文的草稿——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她的手指在“徐闻弑君篡位,屠戮皇族,残害忠良”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指节微微发白。
“你留在这里。”叶婉君没有回头,“等我回来。”
“小姐需要我做什么?”阮仪问。
叶婉君转过身,玄铁铠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硬的光。她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等我宣布决定后,你负责记录所有人的反应。谁支持,谁犹豫,谁反对——我要知道。”
阮仪点头:“明白。”
叶婉君大步走出营帐,铠甲摩擦发出金属的铿锵声。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阮仪走到桌边,拿起笔和纸,开始整理思绪。她能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蹄声,还有将领们互相招呼的低语。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暴风雨前的寂静。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帐内挤满了人。校尉以上的将领来了三十多人,将原本宽敞的帐篷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皮革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有些将领刚从巡防线上回来,甲胄上还沾着尘土。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燃烧,火苗在众人呼吸带起的微风中摇曳。
叶婉君站在主位前。
她没有坐。她父亲常坐的那张虎皮交椅空着,她站在椅子旁边,一身玄铁铠甲,头盔抱在臂弯里。晨光从帐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消瘦但坚毅的轮廓。她的眼睛扫过帐内每一张脸,目光像刀一样锋利。
阮仪站在帐角,手里拿着纸笔,隐在阴影里。她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陆骁站在最前面,腰背挺直,脸上还带着伤愈后的苍白,但眼神灼灼;周怀安站在他旁边,这位老将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赵猛站在另一侧,粗壮的身躯像一堵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叶婉君。
还有叶清澜。
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素白长衫,在一群甲胄将领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脸色平静,但阮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诸位。”叶婉君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今日召集大家,是要宣布一件事。”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都轻了。
叶婉君从桌上拿起那张檄文草稿,展开。纸张在油灯光下泛着微黄的光,上面的墨迹清晰可见。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大胤镇北侯之女叶婉君,泣血告天下军民书——”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沙哑,但很快变得洪亮,像铁锤敲击在铁砧上,一声声砸进每个人心里:
“奸相徐闻,本以谄媚得幸,窃居相位。不思报国,专权擅政,结党营私,残害忠良。今更丧心病狂,趁北境战事,于京城发动宫变,屠戮叶氏皇族三百余口,矫诏赐死镇北侯叶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