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君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说“容后再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散朝后,阮仪没有立刻离开。她等在殿外廊下,看着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她听见他们的议论声:
“殿下这是要等第三次劝进才会答应吧?”
“那是自然,礼不可废。”
“赵国公这次可是出了大力,听说那份联名奏表就是他一手操办的。”
“毕竟是旧勋贵之首,识时务啊……”
声音渐渐远去。
阮仪转身,看见叶清澜独自一人走出殿门。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宫外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清澜公子。”阮仪叫住他。
叶清澜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阮仪,但眼神很空,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阮大人。”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
这个称呼让阮仪心里一刺。从前他叫她“阮姑娘”,后来叫她“阮仪”,现在却成了“阮大人”。
“公子今日……似乎没什么精神。”阮仪斟酌着措辞。
叶清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朝会冗长,有些疲惫罢了。阮大人若无事,我先告辞了。”
他没有等阮仪回应,转身继续往前走。
阮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处。风吹过廊下,带来远处工匠敲打木料的叮当声,还有宫墙外百姓的喧哗声。这些声音很热闹,很鲜活,但叶清澜的背影却像一抹孤寂的影子,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午后,阮仪去叶婉君的临时书房汇报工作。
书房设在宫殿西侧的一处偏殿,窗外有一片小花园,虽然花草在火灾中凋零大半,但几株老梅树还顽强地活着,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阮仪走进书房时,看见叶婉君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那几株梅树。
“殿下。”
叶婉君转过身。她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她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阮仪也坐。
“劝进的事,你怎么看?”叶婉君开门见山。
阮仪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汇报了今日灾后重建的进展:城东主要街道已经清理完毕,开始重建;粮仓虽然烧了三座,但从潼关运来的粮食已经入库,足够支撑三个月;安置点里的百姓陆续返乡,开始修缮自家房屋……
每一项都条理清晰,数据准确。
叶婉君听完,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她顿了顿,又问了一遍,“劝进的事,你怎么看?”
阮仪抬起眼,直视叶婉君:“殿下,该登基了。”
“哦?”叶婉君挑眉,“说说理由。”
“第一,名分。”阮仪的声音很稳,“殿下现在只是‘靖难军统帅’,是‘摄政’,是‘辅国’。这些名分都不够正,不够硬。幼帝虽然安在,但他受徐闻挟持多年,威信尽失。殿下若继续辅佐他,天下人会认为殿下只是权臣,只是另一个徐闻。只有登基为帝,才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人心。京城百姓感念殿下救命之恩,军民拥戴殿下靖难之功。这份人心,现在是最热的时候。趁热打铁,登基称帝,可以最大程度地凝聚人心。如果拖下去,热情会冷却,人心会生变。”
“第三,大局。”阮仪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徐闻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北狄虎视眈眈,西凉、南诏都在观望。地方藩镇——比如河东节度使郭威——态度暧昧。殿下需要一个大义名分,一个至高无上的身份,才能震慑内外,稳定大局。”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梅树枝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宫人走动的轻微脚步声,能闻到书案上熏炉里飘出的淡淡檀香。
叶婉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清澜……他今天在朝会上,一句话都没说。”
阮仪的心微微一沉。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叶婉君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前朝皇子遗孤,心里一直存着复国的念头。现在我要登基,国号虽然还是‘胤’,但皇帝换了人,换了血脉。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