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写完奏章的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墨迹在纸页上缓缓凝固,映着窗外渐斜的日光。她将奏章递给苏文卿时,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去安排抄送事宜,要快。”
苏文卿接过,匆匆离去。陆骁仍站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地望着庭院里翻飞的金色落叶。
“我会让亲信盯紧军中几个爱嚼舌根的。”他低声道。
阮仪点头,没有说谢。有些风雨,注定要并肩去闯。她走到窗边,秋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夕阳中镀上一层金边,巍峨,沉默,也布满看不见的杀机。
当夜,玲珑阁的密令便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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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永平坊。
这里是京城最不起眼的坊区之一,房屋低矮拥挤,巷道狭窄如肠。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劣质煤烟、腐菜叶和夜香混杂的气味。三更时分,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脚步声在空巷里回荡。
巷尾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里,油灯亮着。
灯是特制的,灯罩用双层羊皮纸糊成,光线只能透出微弱的一圈。灰隼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叠纸片。纸片边缘被摩挲得发毛,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地名、人名、时间。
“大人有令,三件事。”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吹过瓦缝,“谣言源头,官银来历,赵国公府出入记录。”
屋里还有三个人。一个瘦高个,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他是玲珑阁里最擅长追踪账目流向的“算盘”。一个矮胖妇人,脸上堆着笑纹,眼神却锐利如针——她经营着三家茶楼,消息灵通得可怕。还有一个年轻人,面色苍白,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是从徐闻倒台后收编的暗桩,最擅长潜入和盯梢。
“谣言最早出现在四个地方。”矮胖妇人从袖中抽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草图用炭笔勾勒出京城坊市布局,上面用朱砂点了四个红点,“东市说书摊、西城菜市口、南门码头茶棚、北街赌坊后巷。时间都在三天前的午时前后。”
灰隼的手指按在红点上:“同一天,四个方向,同时开始。”
“不是巧合。”瘦高个接口,“我查了那几日的银钱流动。东市说书人老刘,平素一天挣不到五十文,那天傍晚却去醉仙楼点了一整只烧鹅。西城菜市口那个卖菜的婆子,儿子欠了赌债三年还不上,突然全还清了。南门茶棚的伙计,给相好的妓女赎了身。北街赌坊那个混混,输光了本钱,隔天又揣着十两银子去翻本。”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钱从哪里来?”灰隼问。
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纸页泛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我顺着这些人的银钱去向倒查。老刘的烧鹅钱,是铜钱,但其中三枚边缘有特殊的磨损——那是官银熔铸私钱时,模具留下的痕迹。婆子还赌债用的是碎银,成色极好,九七色,市面上少见。伙计赎身的银子,通过三家当铺转手,最后追到‘隆昌号’——一家三个月前才注册的绸缎庄,铺面在朱雀大街,但从未开张营业。”